从来好刀剑,从来爱扬眉。

© 方覆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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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昕博】青蛇(七)

我对不起龙哥,土下座.jpg


18

人有人的规矩,譬如大部分人不会去杀自己的同类。

妖也有妖的规矩,剖内丹夺修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即便马龙这种已臻化境的蛟不屑于做这种手脚,可要杀一只妖,于他而言毫无心理障碍。

它们的世界更接近弱肉强食,更何况……

“那东西和我水族相差十万八千里,我从没有这么个同类。”马龙驭着云雾,问一旁的张继科,“你说它是只狐狸?”

“不是普通狐狸。”张继科落在宫殿一角的屋顶瓦片上,回过头对马龙道,“是九尾狐。”

青丘之山,有兽焉,其状如狐而九尾,其音如婴儿,能食人,食者不蛊。

它这一族在《山海经》中有名有姓,可见不是什么小妖怪,修为指不定还要胜过马龙。

马龙用脚挨了挨屋檐上的瓦楞,“他们青丘之国的狐狸分两支,一支是天狐,位列仙班,另一支是妖狐,乃妖孽。如果瘟疫因它而起,多半就是妖狐了。”

张继科点了点头,“天狐和妖狐虽然是两支氏族,却是双生。有一只天狐现世,必有一只妖狐诞生,所以它也自带妖力,相当难缠。”

马龙侧过脸望向他,“你究竟有几分把握?”

“那妖孽道行不浅,只我一人,胜算不过三成,加上你……”张继科的右手张开,五指自寒风中凭空抽出一把森然长弓,“或许还有一战之力。”

月亮逐渐爬上了梢头。

那月色如水一般脉脉,倾洒在石绿色的屋脊上,亮亮堂堂的,教人看了心中也很是欢喜。

忽地,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。

“来了。”

张继科拉开长弓,左挽右持,宽大的袍袖卷着碎风翻飞,右手拉满,弓弦绷紧,瞬息松手。本来空无一物的指尖忽地凝成幽绿的箭火,撕裂风雪,呼啸而去。

噗的一声,利箭没入了什么东西。

皎皎月光下,妖狐的脸在马龙眼里渐渐明晰了起来。它幻化着一张令人迷乱的脸,狭长的眼睛美丽而妖冶,那雪白的肌映着月光,居然产生了凛然不可侵的错觉。

女人的胸膛正中一箭,鲜血染透了衣襟,可她好似毫不在意,只是抬头冲着张继科他们的方向释放出一个虚假的笑意。

风愈发大了,她的笑声宛如敲击冰盏。

马龙握住剑的手突然紧了两分,他分明看到这狐狸的眼睛盯住了自己,血红的唇一张一合,缓缓溢出着什么。

她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谣。

她在唱给马龙听。

她唱——

“可问否,仙人何处祭故友?”

19

张继科他们去了一连三天,许昕这边仍然在熬药救人。

滚滚鲜血从他体内流出,带着妖的灵气,掺进草药里,效果立竿见影。接连有治好病的人给许昕送了锦旗和糕点来,锦旗他扔在一边,糕点当然全喂给了方博。

第四天,方博坐在他旁边,左手抱着食盒,嘴里塞着一块桂花糕,忽然感慨:“我好久没吃你做的云片糕了。”

许昕蹲着捣草药,腿根麻了,他侧过头看了方博一眼,龇牙咧嘴道:“我说方博,你这属于吃着碗里的搂着锅里的还惦记着梦里的,挺不专一啊。”

“嘿嘿。”方博不以为然,一口吞掉手里的东西,伸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,凑过来问他,“等我师兄他们把事办完了,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
许昕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。

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
许昕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,“这可说不准,我看老秦多半不会放我再下山了。”

“那、那……”方博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,便低下头扯自己袖子上的布料,“你就只是来向我报个恩的啊。”

许昕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他斜眼瞅着小公子,没应声。

方博继续道:“那我都不记得你还是条蛇时候的事了,你这恩也算报完了呗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报完恩,是不是就是私情了?教我们读书的先生说过的,人有七情六欲,并无过错。”方博抬起头,眼睛亮莹莹的,仿佛干干净净的山风拂过渟水溪流,“你不会就这么跟我道别的,对吧?”

许昕道:“我要回我来的地方去,难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?”

方博立刻点头,“要啊。”

许昕哑然。

他想起灵山上的花花草草,他的好朋友,他的师父,他的师兄,那都是些绵软又温柔的记忆。可此刻全敌不过方博那一双漂亮的眼睛。

许昕放下手中的草药,将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方才捧住方博仰起来的脸,“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”

方博的眼睛左右滚动了一下,似乎有些为难,却又理直气壮道,“喜欢你啊。”

——却是许昕几乎没有听过的词。

虽然这段时间他跟着方博去听小曲看戏,总也能接触到这个东西,可他依旧不甚明白。从前,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。

于是他虚心向小公子求教,“在你们这儿,喜欢是什么意思?”

方博道:“那可不好解释,在我们这儿,喜欢就是要成亲的,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然后三聘六礼,拜天地、入洞房。”

许昕问他,“你想跟我成亲吗?”

“啊?可是你又不能变成姑娘,那我们俩……”方博本想说这样不合规矩,忽然又看见许昕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不知从何生起一股底气,他不由分说将脑袋朝那青蛇撞过去,“我爹娘早死了,反正我喜欢你,就算不能成亲也没关系。况且,我爷爷拿我没办法,只要我坚持,总会放我跟你一起的。”

许昕握住方博的肩膀,把他那莽撞的动作化成了一汪春水。

他仔仔细细的吻着他的唇。

“嗯,那我也喜欢你。”

20

许昕是欢喜的。

再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给他带来这样酣畅的快意,他盘算着把方博带回去,带他去看自己从小生活的灵山,去喝周雨存的桃花酿,去偷林高远的松子,还要去见秦志戬。

他欢欢喜喜的把大门打开,却在药铺门口看到一群拿着兵器棍棒的人。

来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传令太监,以前许昕领赏时也见过,那人一改上回笑容可掬的样子,抹了一层白粉的脸上冷若冰霜,尖声尖气的宣旨,“大胆妖孽,连同一品大员犯上作乱,即刻收押!”

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着,他们说,原来这仙师是个妖怪,怪不得他分文不取,祸根若是不除,以后大家年年都会染上瘟疫。

那些义愤填膺者、痛哭流涕者,十有八九便是曾经受过许昕恩惠的人。

青天白日,杀气逼人。

方博听到声音奔了出去,他怒吼道:“你们都瞎说什么?他哪里害过人?!”

许昕的目光却落在那太监的身后,方博顺着看过去,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。有一列人身缚着绳索,被绑在那儿,烈日下,他们显得格外的憔悴——那是方博的家人。

太监道:“妖孽是大人家窝藏的,是否有罪,还待圣上裁夺。”

方博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,他混沌了十几年,此时突然心思清明,懂得了许多。他想,或许真正被连累的不是自己家,反而是这个不谙人间规则的妖怪。

烈日骄阳,方博却不寒而栗。

他嘴唇发着抖,耳边尽是人群的叫骂声,眼前场景堪比炼狱,他忽地扭过头对许昕道:“你快走!你能逃出去的,不要留在这儿了!这里……根本不值得……”

许昕被他推搡一把,依旧没有动,只是问他,“你之前说,在你们这儿,喜欢就是要成亲的。”

方博还不明白他要说什么,就见许昕垂下头,手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片刻,似乎又想吻他的样子,却还是忍住了。

方博顾不得那么多,他方才已经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中见到了宫中与张继科共事的官员,倘若许昕再不走,将再也走不出去。于是他道:“许昕,你得听我的,你现在快……”

“你们人间的东西太多,好些我都不明白,可我还记得一句话。”许昕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道,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

言罢,他竟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把刀,在方博面前,在众人面前,在烈日面前,决然自刎。

鲜血溅到了方博脸上。

一片冰凉。

21

“——不要!”

凌空一声厉喝,在众人的叫喊声中,马龙从云雾里跌下,本应飘逸的身姿此时摇摇欲坠,终于和许昕先后倒地,“咚”的一声跪了下来。

他怀抱着他的师弟,洇透了衣襟的血味道分外浓烈,刺得他双眼发红。

他背对着天光咧开嘴,喉咙只能发出痛苦的喑呜。

十多年前,马龙曾救过许昕一命,然而到头来,这个孩子还是死在了他的怀中。

世如闻,仙人无处祭故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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